早上七点,我到了操场。人还不多,跑道上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在跑步,草地也空着,和任何一个普通周末早晨没什么区别。
我决定先沿着跑道慢跑热身,第一圈回来,多了一些人;第二圈回来,看见校长在搬东西,我赶紧走过去搭了把手,大家陆陆续续来了,开始悬挂爱跑的大旗,摆放补给,事情就这样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灰、粉、白、蓝、红、紫、橙、黄,八种颜色不断聚集,刚才还如散沙般的一群成年人,突然都有了新的身份,大灰狼队、粉红豹队、白鹭队、蓝不住队、红色旋风队、紫定赢、橙风破浪、帝之队。
操场一下子有了颜色,配上蓝天和初升的太阳,感觉今天这里注定要发生点什么。

- 圈画好了
荷兰历史学家赫伊津哈在 “Homo Ludens(游戏的人)” 里讲过一个概念,叫 Magic Circle(魔法圆圈),大意是说,游戏总要有一个边界,跨进去以后,外面的世界暂时放一放,大家开始相信一套只在圈里面有效的规则。
这不就是眼前这条 400 米跑道吗?圈外,大家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生活不同;可圈一画好,这些暂时都没用了。今天最重要的问题突然变得很简单,怎样才能为身穿同样颜色队服的伙伴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是紫队队长,为了这场比赛,提前一天专门从芝加哥赶了回来。八种颜色各就各位,Magic Circle 正式生效,第一项,10×400 米。
- 三个没想到
紫队最初抽签时只有八个人,除了我和跑二代 Justin,其余都是女队员,而 Justin 还大概率不能参加。作为队长当然不能泄气,但心里还是偷偷将紫队评为中下。
后来队伍扩招,大概也是看到紫队男队员太少,政委把年轻帅气的 James分给了紫队,随着两次越野跑老搭档 Kent 的热情加盟,实力强劲的校长接替 Justin,感觉腰杆一下子硬了不少。
最早的规则是,如果人数不够,由队长和副队长多跑一次,所以我原本排第一棒,最后确定的校长跑最后一棒。后来确定 James 和校长还要参加 800 米接力,自然把他们放在前面,我则接替校长,跑第十棒。再看看各队公布的顺序,很惊奇地发现,第十棒高手如云,年轻又实力强悍的 Dedong,首马就跑出3:16更在查尔斯顿山 下坡马破三的女神 Julie,实力强又发挥一贯稳定的技术大拿祥哥,还有六星破三大神麦队等。我虽然跑量少长距离菜,对自己的速度倒还有一点信心,前两天刚在芝加哥的土路上跑了个 76 秒的 400 米,所以看着这份名单,有点跃跃欲试。
比赛在发令枪三番五次”罢工”以后,终于开始了。
第一个没想到,是 James 这么强。第一棒 400 米下来,他居然把爱跑实力强悍的小杨和教练甩开了一大截,看那个架势,我感觉他的速度应该有和 Matt、Dedong 这些爱跑顶尖年轻选手扳扳手腕的实力。
第二个没想到,是紫队整体一点也不弱,前面几棒我们一直稳居第一,当然,这里面也有一点”战术优势”,我们将最强的四名选手排在了前四棒。
第三个没想到,是九棒跑完比赛仍然胶着,蓝队 Dedong、灰队 Julie 和紫队的我位居前三,彼此相差大概不到十米的样子。
赛后聊天,三个人的心理活动还挺有意思。Dedong 说,他感觉后面的人一直在追,有些担心;Julie 说,为了追上Dedong,她在前半段一度跑出了每英里4分钟以内的瞬时配速,后来觉得追不上,便放弃了,可这一松下来,再想提速就难了,这恰恰给了我可乘之机;我的想法是,前面两位实力都远高于我,努力保住第三就算成功,所以前半程没有全力冲,只是保持自己的配速,结果到了最后那个弯道,我居然追上 Julie 了,也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才蹦出一个字,超。Julie 显然也意识到了,跟着加速,我们大概并排跑了一两秒,然后,我渐渐从余光里看不到她了。这时候我的腿已经完全酸软,最后那段直道,不知道是靠惯性还是意志力在往前挪。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电视里常看见的那些最后几十米被人强力冲刺超过、却眼睁睁无能为力的运动员们,不是不想追,是真的没油了。

冲线以后,有点虚脱的感觉,Rachel 很贴心地赶过来安慰我,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又压不住心里的高兴,紫队,第二。
- 一群马拉松跑者开始绑腿
400 米结束,画风突变。刚才还一本正经跑接力的一群人,开始绑腿、排成蜈蚣、钻袋子,以及拔河。由于校长和 Grace 还承担着比赛组织工作,我们这个环节其实只有八个人。
五人六腿,我们原来练得还可以。比赛一开始,隔壁队伍突然高速启动,我们一看这么快,立刻慌了;好在五个人绑在一起以后,一个人犯错是绝对不会孤单的,几秒钟之内,我们就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团队共同进退”,然后,被挑战队彻彻底底地击败了。
蜈蚣走好一些,最后只是惜败,感觉有点愧对 Julie,赛前给我们技术指导,途中替我们加油,赛后还帮我们复盘。回看视频,我这个领头人大概要负主要责任,启动、节奏、步幅、口令,都可以更好一点。最可惜的是,我们其实也只需要好那么一点点就可以独占鳌头。

袋鼠跳倒是轻松获胜。我开始怀疑,紫队是不是有一个隐藏属性,稍微单打独斗一点的项目都行,一到高度讲究配合的项目就不太灵。
拔河安排在最后,四队一组,第一场我们赢了,对方不服,换边再来,结果是零封。
我以前看过一种说法,说拔河主要取决于体重,今天实战以后,我觉得这话对,也不完全对。如果双方技术都做到最好,当然体重大占优势;可如果技术有差距,体重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技术大概又分两个层面,个人层面,降低重心、双脚扣地、身体后倾,这个不难;真正难的是集体,所有人的力量要尽量聚集到同一条直线上。我在能接触到的范围内提醒队友们尽量保持直线,同时也观察到对方两次队形都不太直,绳子还没怎么动,自己的力量可能已经先互相抵消了一部分。
- 重头戏:4×800 米
闹完趣味项目,大家又回到了跑道。4×800 米,这才是爱跑的主业,八个队,每队四人,各自派出主力。刚才还哈哈大笑、绑腿钻袋子的一群人,站到起跑线前,表情立刻又变得认真起来了。
James 在 400 米里的表现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惊喜,这次当仁不让,继续跑第一棒。30 岁,实力超群,一出发就冲到前面,随后一点点拉开距离,第二圈最后的直道,他居然还来了一次高速冲刺,交棒时,已经领先第二名百米开外。如果当天评 MVP,我觉得 James 肯定是热门。
第二棒 Rachel。名义上她是紫队副队长,实际上,我赛前几周都在芝加哥,她才是真正的队长,协调、开会、领队服,基本都由她承担。最后奖杯倒被我这个”冒牌队长”抱回了家,想想确实有点惭愧。赛前 Rachel 跟我说,她过去比赛经常起跑太快,后面完全跑不动,这次显然有备而来,她这一棒如果只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稳”。当然,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中途扔掉帽子的飒爽,以及最后冲线时那副”怒发冲冠”的形象。

第三棒 Christine。她在爱跑更出名的身份大概是”大厨”,烤出来的东西堪称一绝,几次越野训练我们都跟着大饱口福;这次也一样,和苏厨联手,一大早又现烤了100个肉月饼。相比高超的厨艺,她对自己的跑步实力却一贯低调,甚至低调得有点像在放烟雾弹,上次越野赛前,又是胳膊疼,又是训练不足,听得大家都替她担心,结果比赛大幅度破三,年龄组第三。所以这次她可以继续低调,我们却可以选择不信。
事实果真如此,Rachel 和 Christine 两棒,不但守住 James 留下来的优势,似乎还在继续扩大。场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加油!””稳住!””漂亮!”,第四棒交到校长手里时,我知道,800米接力我们”紫定赢”了。领先第二名百米以上,爱跑里恐怕没人能在 800 米里追回校长这么大的距离,接棒,出去,一圈,再一圈,最后一个直道回来,冲线,紫队第一。

我虽然没参加 800 米,但也没闲着,主要负责制造噪音,偶尔陪跑一小段。
两项接力赛,紫队的表现不但远远超过全队预期,甚至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但回头想想,比名次更有意思的,是这支临时拼起来的紫队,每个人居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起名字的时候,我们曾在”美紫紫”和”紫定赢”之间摇摆。我觉得我们女生多、实力大概中游,”美紫紫”挺好;Crystal 却坚定认为应该叫”紫定赢”,还积极帮忙研究棒次、协调接力,最后更是成功让我们集体”返老还童”。

Kent 和我两次 Car Pool 去跑越野,知识广、兴趣多、说话又幽默,属于越聊越投机的那种人,听说紫队缺人,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作为纽马破四选手,实力当然没问题,800 米他虽然没有上场,却跑到远离观众的跑道另一端,按照最适合 Rachel 和 Christine 的节奏陪跑。
Susan 理论知识扎实,除了帮忙想队名、构思口号,赛前还特地和 James 一起研究起跑技术。
Yulin 一贯低调,但做事热心,主动承担了集体购买、退还队服这些琐碎又少不了的工作。
Grace 被大家叫”司令”,她对爱跑各种活动的热情和投入一直有口皆碑。这次也是,刚参加完紫队的活动,马上又投入赛事指挥,几乎全程连轴转。
最辛苦的可能还是校长,既跑两项接力,又是整个活动的总指挥之一。为了组织比赛,他和 Grace 都牺牲了趣味项目,可即便忙成这样,还是忍不住替紫队出谋划策,结果遭到其他队的抗议,”不能一边当裁判,一边当队员啊!” 这大概就是所谓 Magic Circle 的厉害之处,圈一画好,连裁判都有颜色。
- 把悬念再留一会
所有比赛结束,大家都等着公布成绩,政委拿起话筒,”先吃饭,算分还需要点时间。”
好吧。自助餐里海鲜、水果选择不少,性价比直接拉满。紫队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好不开心。
吃完,颁奖开始。政委宣布,每个队都有奖,体育精神、最佳风采、最佳创意等等,八种颜色轮流站起来欢呼,原来一场比赛,除了第一名,还可以有很多种被看见的方式。
最后才公布总分,一项一项加起来,大灰狼队 37 分,紫队 37 分,并列第一。政委还特意一脸严肃地补了一句,”总分我们是认真计算过的。” 大家都笑了。
我们当然高兴,捧着奖杯拍照。可奇怪的是,到了这个时候,”第一”似乎已经没有上午比赛时想象得那么重了,大概因为我们都知道,快乐的这半天,快结束了。
- 圈开始消失
这时候我才觉得,赫伊津哈那个 Magic Circle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不只是怎么走进去,还有怎么走出来。
圈里面,成绩当然重要。拔河的时候,那条线就是不能让;接力的时候,前面的人就是要追,否则还玩什么?可圈外不一样。生活里,一个目标后面还有一个目标,一个数字前面还有另一个数字,很多比赛甚至没人告诉你终点在哪里。
吃饭的时候,我把群里的几张照片发给领导和女儿,两个人几乎回了同样一句:“怎么像幼儿园小朋友在玩?”
我突然想起尼采那句话,成熟,是重新找回孩子游戏时的那份严肃。
小时候玩,不就是这样吗?弹玻璃球的时候,那颗玻璃球就是全世界;老鹰捉小鸡的时候,被抓了是真的不高兴。孩子从来不是“随便玩玩”。随便玩玩的,往往是已经不太会玩的大人。
但孩子还有一种本事,游戏结束了,就能把输赢留在游戏里。成年人往往相反,我们很容易把游戏里的认真带到游戏外面,甚至把原本为了快乐而做的事情,也变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
也许,真正难得的不是不计较输赢,而是既能在圈里全力以赴,也能在走出圈子时,把输赢轻轻放下。
- 魔法是谁变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我又想起早晨七点那个稀稀拉拉的操场。那时候,跑道只是跑道,草地只是草地,后来爱跑的大旗挂起来,八种颜色一件件穿到身上,一个普通的操场,才慢慢变成了一个 Magic Circle。
可魔法当然不会自己发生。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它已经开始了。小杨专门从国内定制了八个队的队服,一路带回来,无偿送给大家。活动以后,桥水跑团的 Xiaoming Ye 写了一篇《跑团里遇见的一个特别的小姑娘》,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愿意付出、不求回报,真正体现了她内心的美。” 我想,这也是很多人对小杨的共同感受吧。
而这种愿意付出的热情,又传给了很多人,政委就是其中一个。颁奖时他说起这些,特意加了一句,“真的是这样”,我相信他是真的 mean it,因为从最初构思、策划、筹备,到比赛当天组织、参赛,再到最后站在那里颁奖,他参与了全过程。
还有校长、Grace 和各位队长;樊晔、苏怡、小马哥、Christine、盼星、Vivian 等义工,在自己比赛之外忙前忙后;文哥、Daniel、Morning、王昊、政委妈妈和其他摄影师,把很多转瞬即逝的画面留了下来。尤其政委妈妈的视频,超高质量,有些事情,真不能拿年龄说事。
我本来还想偷个懒,大家都说得这么好了,我就不写了吧。后来想想,既然这么多人认真地把这个圈画出来,我至少也应该把自己看到的这点魔法记下来,所以还是要认真说一句,谢谢紫队的所有队友们,谢谢小杨,谢谢政委、校长、Grace 和所有组织者、队长、义工、摄影师,也谢谢每一个走进这个魔法圈的人。
大家忙了几个月,最后做成的事情,说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用”。没有解决什么人生难题,只是成功地让几十个本来好好的成年人,把腿绑在一起走路,钻进袋子里往前蹦,抓着一根绳子死活不肯松手。
可是仔细想想,能让几十个成年人暂时把圈外的世界放下,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圈里,认认真真当半天孩子,这本身不就是一点魔法吗?
爱跑团体赛的奖杯,我带回家暂时保管,那个 Magic Circle 仍然留在操场上。等明年,如果八种颜色还能重新站到那条 400 米跑道里,我们把那个圈,再画一次。


